一对情侣开越野车穷游,到了风景区后,找了个地方把所有的衣物洗了,晾在附近的竹...
一对情侣开越野车穷游,到了风景区后,找了个地方把所有的衣物洗了,晾在附近的竹竿上,车顶上,被子也铺在地上晒,还拿出来一个帐篷周野让我把内裤也脱下来手洗的时候,旁边的驴友都在笑。
他说这是体验生活,可我蹲在溪水边搓着三千块的真丝内衣,手指冻得通红。
晚上帐篷里零下三度,我冷得蜷成虾米,他却说买睡袋是交智商税。
凌晨两点,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屏幕的亮光。
他在给老家发消息:“这傻妞已经离不开我了,她爸的公司早晚是我的。”
1
川西的十月比我想象中冷得多。
车子驶出康定的时候,路边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远处的雪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。我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,心里还在为这次旅行感到兴奋。林晚晴,二十七岁,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穷游。没有五星级酒店,没有商务舱,没有信用卡刷出来的精致生活。周野说,要带我看最真实的风景,体验最纯粹的人生。
我信了。
我们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野景点停下,周野说这里风景好,适合扎营。他把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河滩边,然后从后备箱翻出一个巨大的编织袋,里面装着我们所有的衣物。
“晚晴,来帮忙。”他冲我招手,脸上挂着那种我当初最着迷的阳光笑容。
我走过去,他指着编织袋说:“全部拿出来洗了。”
我以为他在开玩笑。海拔三千多米,十月份的气温不到十度,河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,冰凉刺骨。可他真的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,我的羊绒衫、他的牛仔裤、床单、被套,甚至还有那床我们从家里带出来的羽绒被。
“周野,被子也要洗?”
“都脏了,你看这灰。”他抖了抖被子,果然扬起一层灰,“我们得在这里住两天,干干净净的才舒服。”
我无话可说。他又从车里拿出一个帐篷,让我先搭起来。我从来没搭过帐篷,手忙脚乱了半天,骨架都插反了。他站在旁边看着,也不帮忙,只是笑着摇头:“大小姐,这点事都做不好?”
我咬着嘴唇重新来,手指被支架夹了一下,疼得直抽气。他这才走过来,三下五除二就把帐篷搭好了,然后拍了拍手:“行了,你去洗衣服吧,我来收拾里面。”
我抱着编织袋走到河边,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,痛感从骨头里漫上来。水确实很冷,手伸进去的瞬间就像被针扎了一样。我从袋子里先拿出他的T恤,搓了两下,指关节就开始发红。
“林晚晴!内衣也要洗!”周野在帐篷那边喊。
我以为他说的是我的文胸,正想说文胸不能手洗,会变形,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:“内裤也要,都拿出来洗了,干干净净的多好。”
旁边有几个也在露营的驴友,听到这话都看了过来。有个中年男人笑了一声,他老婆瞪了他一眼。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,低着头把袋子里的内衣物翻出来,攥在手心里,尽量不让别人看见。
周野走过来,把手机递给我:“帮我拿一下,我洗个脸。”
我接过他的手机,手上全是水,屏幕亮了一下,我看见微信消息列表里有一个备注叫“妈”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周野发的:“到了,风景不错。”
我没多想,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石头上,继续洗衣服。内衣在冷水里泡着,我搓了一遍又一遍,总觉得洗不干净。羽绒被吸了水重得像死人一样,我根本拧不动,只好拖上岸铺在地上,用脚踩。
周野在帐篷那边铺防潮垫,弄好了就坐在椅子上,翘着腿看手机。
我一件件地洗,从下午两点洗到快五点,太阳已经偏西了,风吹过来带着寒意。手指早就没了知觉,嘴唇发紫,浑身都在抖。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在竹竿上,又把被子铺在车顶上晒,这才直起腰。
周野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辛苦了,快过来休息。”
我走过去,他递给我一瓶水,是凉的。我喝了一口,胃里翻了一下。
晚上他生了一堆火,煮了两包泡面。我坐在火边,手伸到火焰旁边烤,那股冷意还是从骨头里往外冒。吃完面,他说早点睡,明天要早起看日出。
我钻进帐篷,才发现他没有买睡袋。
“睡袋多贵啊,几百块一个,而且占地方。”他说得很轻松,“咱们有被子,怕什么?”
问题是被子下午才洗过,虽然晒了几个小时,但高原的太阳根本晒不干这么厚的羽绒被。我摸了一下,又潮又凉,像一块湿透的海绵。
“周野,被子还是湿的。”
“你体寒,我摸着不湿。”
他把被子抖开,自己先钻了进去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“快来,两个人一起就暖和了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钻了进去。潮冷的被子贴在身上,我打了个哆嗦。周野伸手搂住我,他的身体确实热,但被子里的湿气让我浑身不舒服。我蜷缩着,尽量缩小身体接触的面积。
半夜,我被冻醒了。
帐篷外面风声很大,我看了看手机,凌晨一点四十三分。周野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。我的后背贴着潮湿的被子,凉意像蛇一样往上爬,牙齿开始打颤。
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,想把被子重新裹一下。刚一动,被子里的湿冷空气就涌上来,我忍不住抽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周野的手机亮了。
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上。一道光闪过,我下意识看过去,是微信消息。屏幕上显示着通知栏,备注是“妈”,消息内容只有半行:“儿啊,那个女的有钱的很,你把她...”
后面的字被折叠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周野还在睡,手机又震了一下,第二条消息来了:“搞定了没?”
我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。
我慢慢伸出手,想拿起手机看清楚,可刚碰到屏幕,周野就翻了个身。我立刻缩回手,闭上眼睛,假装还在睡。
心跳声在耳边放大,咚咚咚地响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确认他睡熟了,我才又睁开眼睛。这次我没碰手机,只是偏过头去看屏幕。屏幕已经暗了,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,屏幕重新亮起来。
锁屏界面上,微信消息完整地显示出来。
“儿啊,那个女的有钱的很,你把她肚子搞大了,她爸不给钱都不行。”
“搞定了没?”
“苏蔓那边我先照顾着,你不用担心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苏蔓是谁?
肚子搞大了是什么意思?
我盯着那个名字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周野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,他跟我说过他的家人,他妈、他姐,甚至他二舅,但从没说过一个叫苏蔓的女人。
我把屏幕按灭,躺在黑暗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帐篷外面不知道什么动物叫了一声,像笑又像哭。我侧过头看着周野的侧脸,月光透过帐篷的布料,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。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嘴角甚至还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。
那是在一个读书会上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,坐在角落里看《瓦尔登湖》。我走过去跟他搭话,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很清澈的光。他说他也厌倦了城市的喧嚣,想找一个简单的人,过简单的生活。
我以为我找到了。
我爸不同意,说他家庭条件太差,说他配不上我。我跟我爸吵了一架,说他物质、说他势利,说我爱的男人不需要有钱。
我妈在中间劝,说要不让周野来公司上班,我爸给安排个职位。周野拒绝了,说不想被人说吃软饭,说要靠自己。
我当时觉得他好有骨气。
现在想想,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。
我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机,屏幕已经彻底暗了。我很想拿起来看个究竟,但我知道他手机有密码,是我的生日,他当着我的面输过。可如果我真的拿了,他醒来看见记录,就会知道我发现了一切。
不行,我不能打草惊蛇。
我把头埋进潮湿的被子里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被子又冷又湿,贴在脸上像一块冰敷的毛巾。我想起他说的话:“这傻妞已经离不开我了。”
是啊,我确实离不开他了。我为了他跟我爸闹翻,为了他辞了工作,为了他把所有的存款都花在了这辆破越野车上。
可现在我才发现,从头到尾,我不过是一颗棋子。
天亮的时候,周野先醒了。他伸了个懒腰,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:“宝贝,起床了,看日出。”
我假装刚醒,揉了揉眼睛,对他笑了笑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他爬起来,拉开帐篷的拉链,晨光涌进来,刺得我眼睛疼。他穿上鞋走出去,在外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然后回头冲我笑:“快出来,外面的空气特别好。”
我坐起来,把被子叠好。被子里还是潮的,昨晚盖过的地方有一片深色的水渍,是我的体温蒸出来的湿气。
我走出帐篷,看见他站在河边,对着远处的雪山拍照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
多美好的画面。
多讽刺的画面。
我走到晾衣杆那边,摸了摸昨天洗的衣服。毛衣还没干,牛仔裤硬邦邦的,内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周野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衣服都没干,我们今天怎么办?”
他走过来摸了摸,皱了皱眉:“再晒一天呗,反正也不赶时间。”
“可是没有换的。”
“那就别穿呗,反正这也没人。”他笑着说,伸手搂住我的腰,“在帐篷里待着也行。”
我推开他,说我去洗漱。
走到河边,我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还是那么冷,刺骨的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。我捧起水洗了把脸,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眼睛肿了,嘴唇发白,脸色蜡黄。
像个鬼。
我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,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看到的那三条消息。“把她肚子搞大了”,“她爸不给钱都不行”,“苏蔓那边我先照顾着”。
苏蔓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我拿出自己的手机,想给闺蜜发消息问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。可打开一看,没有信号。海拔三千多米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连电话都打不出去。
周野在帐篷那边喊我回去吃早餐。我站起来,把手机揣进口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林晚晴,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你不能再傻了。”
走回帐篷的路上,我的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,拔不出来。
周野已经煮好了粥,用保温杯盖子盛着,递给我:“趁热喝。”
我接过来,粥很烫,我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他在旁边啃压缩饼干,嚼得很响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晚晴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你爸什么时候愿意见我?”
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突然问这个。”
“我就是想,咱们在一起也快一年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他擦了擦嘴,“你爸不是做房地产的嘛,我听说最近有个项目在招标,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清澈的眼睛里,现在写满了算计。
“你不是说不靠我们家吗?”我轻声问。
“这不是靠,是合作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有能力,你爸有资源,咱们强强联合,有什么不好?”
强强联合。
他用这个词的时候,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。仿佛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样子。
“行,我回去跟我爸说说。”我说。
他眼睛一亮,凑过来亲了我一下:“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好了。”
老婆。
他第一次这么叫我。
以前他都是叫我宝贝、晚晴,从来没用过“老婆”这个词。今天突然叫出来,像是一把钥匙,把我心里的那个锁打开了。
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。
他想让我怀孕,然后逼我爸给钱、给股份、给房子。等拿到手了,再跟那个叫苏蔓的女人双宿双飞。
而我,不过是一个跳板。
一个有钱的、好骗的、傻乎乎的跳板。
粥很烫,我喝得很慢。每一口都烫在舌头上,但我不觉得疼。比起心里的那根刺,这点温度根本不算什么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洒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远处的雪山被照得发亮,像一个巨大的冰淇淋。
多美的风景。
多脏的人心。
我把粥喝完,把盖子还给周野。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我的手,说: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
“没事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我说。
他握住我的手,搓了搓,塞进他的口袋里:“暖和一下。”
他的手很热,口袋也很热。可我感觉不到,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昨天的河水里,从里到外都是冰的。
“周野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爱我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当然爱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问问。”
他也认真地看着我,眼睛里是那种我熟悉的温柔:“晚晴,我周野这辈子,就认定你了。”
这句话,以前听是蜜糖,现在听是砒霜。
我也笑了,点了点头:“我也是。”
风从雪山上吹下来,带着一股冷冽的清新的味道。我站在风里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
别急,林晚晴,别急。
你要看清楚,想清楚,然后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帐篷外面的竹竿上,我的内裤还在滴着水,一滴一滴,落在石头上,很快就被风吹干了。
2
车子在海拔四千米的山路上抛锚的时候,我正穿着一条还没干透的牛仔裤。
周野下去检查了一下,回来说油表坏了,油箱早就空了。他把手机举起来看了又看,没有信号,方圆几十公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你不是说加满油了吗?”我问他。
“加满了,肯定是油表不准。”他踢了一脚轮胎,表情有些不耐烦。
我没有再说话。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我翻过他的背包,找充电宝时无意中看到一张加油票,日期是前天,金额一百五十块。一百五十块钱,连半箱油都加不满。
他是故意的。
车子停在路边,像一头死去的铁兽。周野靠着车门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雾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散得很快。我在副驾驶上坐着,车窗开着,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头疼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等呗,看有没有过路的车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车门走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。昨晚在帐篷里冻了一夜,早上起来浑身都在疼,头昏沉沉的,嗓子也干得厉害。
“周野,我想找个地方洗个澡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变了。
“洗澡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“林晚晴,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什么情况?车没油了,手机没信号,你跟我说你要洗澡?”
“我身上很难受。”
“谁不难受?我也难受!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“你能不能别这么娇气?出来玩就是要吃苦的,你以为还是在你爸的别墅里呢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准确地扎在我心上。
以前他会说“你家”的别墅,现在直接说“你爸的别墅”。语气里的那种轻蔑,像是终于撕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。
我没有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你去哪?”
“上厕所。”
“走远点,别让人看见。”
我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蹲下来。没有哭,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高原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我的身体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一辆越野车从对面开过来。周野立刻冲上去招手,车停下来,里面坐着三个男人,看样子也是出来玩的。
“哥们,帮个忙,我们的车没油了,能不能借点油?”
开车的男人看了看我们的车,又看了看周野,摇了摇头:“我们的油也不多了,前面还不知道多远才有加油站。”
“那能不能帮我们拖一段?”
“拖不了,路太烂了,我这车底盘低。”
周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看了看车里另外两个人,语气变得有些冲:“那你们能不能帮忙带个人出去找救援?我女朋友身体不舒服。”
我的身体不舒服?他什么时候在乎过我身体不舒服?
车里的三个人互相看了看,副驾驶上的那个男人说:“可以带一个人,但是我们的车坐不下了,只能带一个。”
周野立刻说:“我带她出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以为他会说让我先走,他留下来看车。可他说的“我带她出去”,主语是他,宾语是我。他要带我出去,而不是让我先走。
开车的男人看了我一眼,说:“要不让你女朋友先跟我们去?前面三十公里有个镇子,到了就能叫救援。”
周野摇头:“不行,她一个人我不放心。要么我陪她去,要么我们都不去。”
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,不知道的人听了,还以为他多爱我。
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怕我单独跟别的男人走了,怕我跟别人说了什么,怕我脱离他的控制。
车里的人显然被他的“深情”打动了,副驾驶上的男人叹了口气:“行吧,那你们俩都上车,我们挤一挤。”
周野笑了,拉着我的手走过去:“谢谢啊哥们,回头一定请你们吃饭。”
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辆越野车。它孤零零地停在路边,车顶上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被遗弃的人。
到了镇子已经是下午三点。所谓的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,两边有几家客栈和饭馆,路口有一个加油站。周野下车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救援,而是拉着我进了一家面馆。
“先吃点东西,饿死了。”
他点了两碗牛肉面,又加了两个荷包蛋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挑出来,放到我碗里。
“多吃点,你都瘦了。”
面馆老板娘看到这一幕,笑着说:“你男朋友对你真好。”
周野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,心里一阵反胃。
吃完饭,周野去找拖车。我在客栈大堂里坐着,手机终于有了信号。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给闺蜜苏念发了条消息。
“念念,你帮我查一个人,叫苏蔓,女,大概二十六七岁,可能是周野老家的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苏念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林晚晴你什么意思?苏蔓是谁?”
她的声音很大,客栈老板娘看了我一眼。我压低声音说:“你别问了,帮我查就是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?周野那个王八蛋是不是出轨了?”
“念念,我现在不方便说,你先帮我查,查到什么都发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那里发呆。周野从外面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找到了,拖车明天早上来,今晚得住一晚了。”
他走到前台,问老板娘要一间房。
“标间两百,大床房一百八。”老板娘说。
周野犹豫了一下,转头看着我:“晚晴,要不咱们要大床房吧,省钱。”
省钱。又是省钱。
我把我的越野车卖了四十万,全部交给他保管。他说要用来旅行,要用来体验生活,要用来实现我们的梦想。可现在连一百八十块的房费,他都要省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进了房间,周野先去洗澡。我坐在床上,看着房间里的陈设。墙上贴着一幅劣质的山水画,电视柜上积了一层灰,窗帘是那种洗到发白的碎花布。
浴室里传来水声,周野在里面哼歌。
我打开他的背包,翻了翻。钱包里只有几百块现金,银行卡倒是好几张,但我知道那些卡里都没钱。他的钱,都在我这里。
不对,是我的钱,都在他那里。
我把他的手机拿起来,试了一下密码,我的生日,解开了。心跳得很快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打开了微信。
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还在,昨晚那三条消息之后,他妈又发了几条。
“儿啊,苏蔓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你得抓紧。”
“那个女的身体怎么样?能怀上不?”
“实在不行就搞点药,先把孩子弄出来再说。”
周野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我的手指在发抖。
我又翻到他和一个备注叫“苏蔓”的聊天记录。
最新的几条是:
苏蔓:“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摊牌?”
周野:“急什么,还没拿到钱。”
苏蔓:“我肚子等不了了。”
周野:“那就先打掉。”
苏蔓:“你疯了?这是你亲生的!”
周野:“生下来谁养?你拿什么养?等我把林晚晴搞定,要多少钱有多少钱,到时候再生。”
苏蔓:“你要是敢骗我,我就把什么都告诉她。”
周野:“你敢?你告诉她你能得到什么?乖乖等着,少不了你的。”
我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流产。
打掉。
亲生。
这些词像子弹一样,一颗一颗打在我身上。
浴室里的水声停了,我飞快地把手机放回原位,擦掉眼泪,装作在看电视。
周野穿着浴袍走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,走过来坐在我旁边:“怎么了?眼睛红了?”
“没事,刚才打了个哈欠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伸手搂住我的肩膀:“晚晴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觉得咱们回去之后,应该把你爸的公司上市的事情提上日程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他。
他继续说:“我了解过了,你们家公司现在的体量完全可以上创业板,我有几个朋友是做投行的,可以帮忙牵线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了解的?”
“就最近,做了一些功课。”他笑了笑,“晚晴,我是真心想帮你家的。”
帮我?还是帮你自己?
我没有戳穿他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回去再说。”
他满意地笑了,凑过来要亲我。我偏过头,说我去洗澡。
浴室里很窄,转身都困难。我把水开到最大,热水浇在身上,冲不掉心里的寒意。镜子里我的脸被水蒸气模糊了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
我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。
我曾经以为周野跟别的男人不一样。
我曾经以为他爱的是我这个人,不是我的钱。
现在我才知道,从头到尾,他爱的从来不是我。他爱的,是我爸的公司,是我家的房子,是我银行卡里的数字。
而那个叫苏蔓的女人,才是他真正的爱人。
她有他的孩子。
他们一起算计我。
他们计划着让我怀孕,然后逼我爸给钱,拿到钱之后把我一脚踢开。
我关掉水,站在浴室里,浑身湿透。
镜子上的水蒸气慢慢散去,我看见自己的脸,眼睛红肿,嘴唇惨白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。
那是恨意。
也是清醒。
我擦干身体,穿好衣服走出浴室。周野已经躺在床上,正在看手机。他看到我出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快来,我给你暖被窝。”
我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没有躺下。
“周野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坐起来:“怎么了?不是说好要玩一个月的吗?”
“我身体不舒服,想回去看看。”
“哪不舒服?”
“就是不舒服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然后叹了口气:“行吧,那咱们明天拖了车就回去。”
“不是咱们,是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自己回去,你继续玩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林晚晴,你什么意思?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了?”
“不是,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静静?”他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闲话?还是你爸又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回去?你是不是不信任我?”
这句话像一个陷阱。
如果我说是,他就会说我不爱他,就会用道德绑架我。如果我说不是,他就不会让我一个人走。
我选择了沉默。
周野看我不说话,语气软下来:“晚晴,我知道这两天辛苦你了,但是你不觉得这种经历很珍贵吗?咱们一起吃苦,一起克服困难,这才是真正的爱情。”
真正的爱情?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我曾经深爱的眼睛里,写满了虚伪和算计。
“周野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爱我吗?”
他又笑了,笑得那么自然:“我当然爱你。”
“那如果我爸的公司破产了呢?如果我家的房子被收走了呢?如果我一分钱都没有了呢?你还爱我吗?”
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,只有窗外的风声。
“你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。”他别过脸,“你爸的公司好好的,怎么可能破产?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这种如果。”他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胸口,“别胡思乱想了,早点睡吧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关了灯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
我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。我想起昨天晚上,在帐篷里,我也是这样坐着,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脸。
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在哭,还在心痛。
现在,我只觉得恶心。
我拿出手机,给苏念发了条消息。
“念念,查到了吗?”
过了几分钟,苏念回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我等。
我已经等了二十七年,等了这么久才等到清醒。再等几天,又有什么关系?
床上的周野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我听清了,他说的是:“苏蔓,别闹。”
外面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哐哐响。
这个镇子海拔三千五百米,比我们扎营的地方还高。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,我的头越来越疼,太阳穴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。
但我睡不着。
也不想睡。
我看着窗外的月亮,它挂在天上,又大又圆,亮得刺眼。
月光照在周野的脸上,他睡得很香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他在做什么梦呢?
梦见自己成了林氏集团的副总裁?梦见苏蔓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?还是梦见我终于被我爸扫地出门,跪在地上求他不要离开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这场梦,很快就要醒了。
3
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,周野还在跟医生讨价还价。
“能不能不用救护车?我们自己开车去,就几十公里。”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冷:“病人急性阑尾炎,随时可能穿孔,你开车颠簸一路,是想让她死吗?”
周野的脸色很难看,但还是跟着上了车。救护车鸣着笛往县城方向开,我躺在担架上,腹部像被人用刀在绞,每一次颠簸都让我疼得想吐。
“疼……”我抓住床沿,指甲嵌进铁皮里。
护士握住我的手,轻声说:“忍一下,马上就到了。”
周野坐在旁边,一直在看手机。他没有握我的手,没有问我疼不疼,甚至没有看我一眼。
他在发消息。
我偏过头,余光扫到他的屏幕,是他和他妈的对话框。
“妈,林晚晴阑尾炎犯了,现在送医院。”
“严重不?”
“不知道,可能要手术。”
“手术要花多少钱?你可别傻乎乎地全掏了,让她自己出,她家有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的眼泪从眼角滑落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冷。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,比高原的夜风还要刺骨。
到了县医院,医生检查后说要马上手术。周野在走廊里跟医生说了很久,我半昏迷中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“医生,能不能保守治疗?吃药打针那种?”
“不行,已经化脓了,必须手术,再拖下去会腹膜炎。”
“那手术要多少钱?”
“大概一万多,加上住院,两万左右。”
“两万?”周野的声音拔高了,“这么贵?”
医生的声音冷下来:“你要是觉得贵,就转院,但病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长途转运。”
沉默了几秒,周野说:“那就做吧。”
他没有去交费,而是走回病房,把我的包翻出来,从里面拿出我的银行卡。那是我最后一张卡,里面还有三万多,是我偷偷存的私房钱,他没发现。
护士推我进手术室的时候,我拉着她的手,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话:“帮我给我爸打电话,号码在我手机里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麻醉剂推进血管的时候,我的意识开始模糊。天花板的灯在头顶晃动,像一颗颗白色的星星。我想起我妈去世前躺在ICU的样子,也是这样的灯,也是这样的白色。
她说:“晚晴,别信男人,信自己。”
我没听。
现在我信了。
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。等我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病房里只有一盏床头灯,昏黄的光照在天花板上,投下一圈暗淡的晕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腹部,缠着纱布,插着引流管。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我咬住嘴唇,没有叫出声。
周野不在。
病房的门关着,走廊里有脚步声,很轻,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。
我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,牵动了伤口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手机拿到了,屏幕上显示着三条未读消息,都是苏念发的。
“查到了,苏蔓,二十六岁,周野老家同村,两人从小认识,高中谈恋爱,后来周野去城里打工,两人一直保持关系。”
“她确实怀孕了,已经三个多月,B超单我都弄到了,你要看吗?”
“林晚晴,你到底怎么了?回我消息!”
我没有回。
我又打开通话记录,有一个陌生号码,是县城的座机,打了三次。我猜是护士帮我打给我爸的,但我爸没接。
我爸在迪拜,那边是白天,他可能在开会。
门被推开了,周野走进来。他看到我醒了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: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他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,握住我的手:“晚晴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“手术费我先帮你垫了,一万八,回头你让你爸转给我。”
帮我垫了。
用的是我的钱。
我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似乎松了一口气,继续说:“还有,医生说你的身体情况不太好,腹腔有感染,可能要住一段时间院。我已经跟你爸公司的人联系了,让他们转告你爸,让你爸尽快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联系上的?”
“你手机里有你爸秘书的电话,我打了。”
我的手机有密码,但他知道密码。我的生日,他当然知道。
“你爸秘书说,你爸在迪拜有个大项目,暂时回不来。”周野的语气有些不悦,“你说你这个爸,女儿都住院了,他还不回来,工作就那么重要?”
我没有说话。
他又说:“不过这样也好,你爸不在,我先照顾你。等你好了,咱们再商量后面的事。”
后面的事。
他想说的,是房产证加名的事,是公司股份的事,是那五百万投资的事。
“周野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我累了,想睡了。”
他站起来,帮我掖了掖被子:“行,你睡吧,我在外面守着。”
他走出去,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我没有睡。
我在等。
果然,过了大概十分钟,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。县医院的走廊很安静,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妈,手术做完了,花了将近两万。”
“那么多?她出的还是你出的?”
“我用她的卡付的,她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,你可别傻到自己掏钱。”
“妈,苏蔓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的,肚子大了,天天嚷着让你回来。”
“你跟她说,再忍忍,林晚晴这边快搞定了。我今天跟她爸公司的人通了电话,她爸在国外回不来,这就是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她爸不在,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。等她出院了,我带她去公证处,把房子加上我的名字。她爸不在,没人拦着。”
“她能同意?”
“她不同意也得同意,她现在离不开我。我跟你说妈,这傻妞已经被我拿捏得死死的了。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我没有哭出声。
从今天开始,我不会再为这个男人哭。
走廊里的电话挂断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周野大概是去抽烟了,他身上有烟味,我早就闻到了,只是一直没说。
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和那盏昏黄的床头灯。
我拿起手机,给苏念发了条消息。
“念念,帮我做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帮我找一个律师,要擅长经济纠纷和诈骗案的。”
“第二,帮我查周野所有的银行流水,包括他名下的卡和他妈名下的卡。”
“第三,帮我联系我爸的秘书,让他告诉我爸,我没事,但让他别回来。”
苏念发了一长串问号,然后是一段语音。我没有点开,知道她一定是急疯了。
我又发了一条:“念念,别问为什么,按我说的做。等我回去,什么都告诉你。”
过了很久,苏念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,闭上眼睛。
伤口还在疼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在用刀慢慢地割。但这点疼,比起我知道真相时的心碎,根本不算什么。
门又开了,周野走进来。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,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好好睡,宝贝。”
他的嘴唇很凉,带着烟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我没有动,假装已经睡着了。
他走到旁边的陪护床上,躺下来,很快就打起了鼾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那颗白色的星星还在头顶,一动不动。
我想起我妈的话。
“晚晴,别信男人,信自己。”
妈,我信了。
太晚了。
但总比永远不信要好。
第二天早上,周野很早就起来了。他去买了早餐,一碗小米粥,两个包子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我撑着手臂想坐起来,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。他扶了我一把,把枕头垫在我背后。
“慢点吃,别烫着。”
粥很烫,我吹了吹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他坐在旁边看着我,眼神很温柔,像一个真正关心爱人的男朋友。
如果我没有听到昨晚那通电话,我一定会被这份温柔感动。
可现在,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周野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等出院了,我们去做个公证吧。”
他的眼睛一亮:“什么公证?”
“我想把房子加上你的名字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那么灿烂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晚晴,你太好了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用力地握了握,“你放心,我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你。”
不会辜负我。
他当然不会辜负我,他还要靠我拿到房子、股份、钱,拿到之后才会一脚把我踢开。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白,骨节分明,很好看。
就是这双手,曾经温柔地抚摸过我的脸。
也是这双手,把我推进了深渊。
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。
永远不会。
4
出院那天是苏念来接的我。
周野本来要来的,我说不用了,苏念顺路。他犹豫了一下,说行吧,那你路上小心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
他不会来的。他妈昨天打电话说苏蔓摔了一跤,差点流产,他连夜坐火车回了老家。
我坐在苏念的车上,从县城开回省城,四个小时的高速。苏念一边开车一边看我,看了不下二十次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周野那个王八蛋,到底对你做了什么?”
我看着窗外,高速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退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念念,我让你查的东西呢?”
苏念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扔在我腿上。
“都在里面,你自己看吧。”
我打开文件袋,里面厚厚一沓纸。第一页是周野的银行流水,打印得密密麻麻。我一行行看下去,从他的工资卡到他的信用卡,从转账记录到消费明细。
他每个月固定给一个账户转三千块,备注写的是“生活费”。
那个账户的户主叫苏蔓。
第二页是苏蔓的B超单,三张,日期从两个月前到两周前。胎儿发育正常,单胎,活胎。检查的医院是周野老家的人民医院,挂号科室是产科。
第三页是聊天记录截图,周野和苏蔓的。苏念不知道怎么弄到的,也许是找了黑客,也许是买了周野的手机备份。我不想知道过程,只看结果。
聊天记录从一年前开始,刚好是我和周野确定关系的那天。
周野:“我钓到一个富家女,她爸做房地产的,家里好几套房。”
苏蔓:“你不是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吗?”
周野:“当然只爱你一个,她就是个跳板。等我拿到钱,我们就结婚。”
苏蔓:“要多久?”
周野:“一两年吧,先把她肚子搞大,她爸不给钱都不行。”
苏蔓:“你跟她上床了?”
周野:“上了,技术不行,跟个木头似的。还是你好。”
苏蔓:“那你快点,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周野:“急什么,让她先养着,到时候一锅端。”
我的手指捏着纸,指甲把纸面掐出了印子。
继续翻,翻到后面几个月的记录。
周野:“她怀孕了。”
苏蔓:“什么?!”
周野:“别急,我给她下了药,打掉了。”
苏蔓:“下药?什么药?”
周野:“米非司酮,我从网上买的。她以为是意外流产,哭了好几天。”
苏蔓:“你疯了?这是杀人!”
周野:“杀什么人?就是个胚胎。她要是把孩子生下来,我还怎么脱身?”
苏蔓: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周野:“继续搞,她爸的公司值好几个亿,弄到十分之一就够咱们花一辈子了。”
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断了,最后一条是两周前。
周野:“等我拿到钱,我们就远走高飞。”
苏蔓:“我等你。”
我把纸放下,闭上眼睛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轮胎在路面上摩擦的声音。苏念没有说话,她大概已经看过这些东西了,知道我会是什么反应。
过了很久,我听到她说:“晚晴,你还好吗?”
我睁开眼睛,看着前方。高速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,看不到尽头。
“念念,我流产那次,不是意外。”
苏念的手猛地抓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在我饮料里下了药,米非司酮。我以为自己不小心,以为是孩子没保住。哭了一个月,觉得对不起他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。
“他在聊天记录里说了,是故意的。他怕我生下孩子,他就不好脱身了。”
苏念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,熄了火,转过身看着我。她的眼睛红了,嘴唇在发抖。
“林晚晴,我要杀了他。”
“别。”我说,“杀了他太便宜他了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我看着方向盘上苏念的手,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,全部吐出来。一分不少,连本带利。”
苏念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的林晚晴,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的林晚晴已经死了。”我说,“死在川西那个野景点的帐篷里,死在县医院的病床上,死在他下的那碗药里。”
苏念抱住我,哭出了声。
我没有哭。
眼泪已经流干了,从今以后,我不会再为任何男人流一滴泪。
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。苏念把我送到家,在门口站了很久,不肯走。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?”
“不用。”
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走了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看着这个家。
房子很大,一百六十平,我爸买的,写的是我的名字。装修是周野设计的,北欧风,灰色的墙,原木的家具,看起来很有品味。
他说这是他梦想中的家。
现在我知道,他梦想的不是这个家,是这套房子。
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,是周野走之前留下的。我拿起来看,是一份婚前协议的草稿,他打印的,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。
圈出来的地方写着:男方婚前房产加名,婚后共同财产按五五分。
他还圈了一句:如女方提出离婚,男方有权获得女方家庭企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
百分之三十。
我爸的公司市值至少三个亿,百分之三十就是九千万。
他可真敢要。
我把文件扔在茶几上,走进卧室。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,整整齐齐,按颜色排列。他的洁癖,他的强迫症,他所有那些让我觉得可爱的习惯,现在看起来都像精心设计的人设。
手机响了,是周野打来的。
“到家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“苏念送你回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晚晴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妈身体不太好,我可能要在家多待几天。你一个人没问题吧?”
没问题。
当然没问题。
“没问题,你好好照顾阿姨。”
“谢谢你理解。对了,婚前协议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有什么意见吗?”
我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没有,我觉得挺合理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他的笑声,那种压抑着兴奋的笑声,像是中了大奖又不敢声张。
“那就好,等我回去,咱们就去公证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。
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有的故事很美,有的很丑。
我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我打开手机,给苏念发了条消息。
“念念,帮我约律师,明天上午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帮我查一下,周野他妈名下有没有房产或者存款。”
“你怀疑他把钱转给他妈了?”
“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”
“行,我明天就去查。”
我放下手机,走进浴室,打开花洒。热水浇在身上,浴室里弥漫着蒸汽。镜子上蒙了一层雾,我看不清自己的脸。
也好。
我不想看到那个曾经傻到相信爱情的女人。
洗了很长时间,洗到皮肤发红,洗到全身的毛孔都张开。我擦干身体,穿上睡衣,走进卧室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,是我和周野的合照。在稻城亚丁,牛奶海前面,他搂着我,笑得阳光灿烂。
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出去旅行,我以为那是爱情的开始。
现在我知道了,那是陷阱的开始。
我把照片扣在床头柜上,躺下来,关了灯。
黑暗中,我对自己说:
林晚晴,从明天开始,你要演一场戏。
演一个还爱着他的女人,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,演一个心甘情愿把一切都给他的提款机。
直到他亲手签下那张卖身契。
直到他亲手走进那个为他挖好的坟墓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窗帘。
明天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5
周野从老家回来的那天,我去车站接的他。
他走出出站口的时候,我一眼就看到了他。穿着一件新买的冲锋衣,背着那个旧登山包,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。他一定以为这次回去跟苏蔓商量好了下一步的计划,以为我已经完全掉进了他的陷阱。
我笑着迎上去,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回来了?阿姨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好,就是老毛病,高血压。”他说,“晚晴,我跟你说个好消息。”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我找到投资人了。”
我故作惊讶:“什么投资人?”
“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项目,做户外运动品牌的。有个老板愿意投五百万,但是要求我这边先出一部分启动资金。”
他的眼睛里闪着光,那是一种贪婪的光。
“启动资金要多少?”
“一百万左右。”他说,“晚晴,我不想用你的钱,但是我现在手头确实紧张。要不这样,算你入股,等公司做大了,分红都归你。”
入股。
说得真好听。
我笑了笑:“一百万够吗?”
他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。
“如果有一百五十万就更好了。”
“那就一百五十万。”我说,“不过周野,亲兄弟明算账,这么大一笔钱,咱们得走正规程序。”
“什么程序?”
“签个借款合同,写清楚金额、利息、还款时间。你要是不想借款,也可以签投资协议,写清楚股份比例。”
他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。
“行,都听你的。”
他当然会答应。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一张废纸。等他拿到钱,把我甩了,合同还有什么用?
他不知道的是,这张废纸,会把他送进监狱。
第二天,我约了律师在咖啡厅见面。
律师姓陈,四十多岁,专门做经济案件,是苏念通过关系找到的。我把周野的情况跟他说了,包括骗婚、下药、转移财产、伪造签名这些事。
陈律师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小姐,你这些证据确凿吗?”
我把文件袋推过去:“聊天记录、银行流水、B超单、还有他在医院走廊的录音,都在里面。”
陈律师翻开看了看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个案子,可以走刑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诈骗罪,故意伤害罪,数罪并罚,至少五年以上。”
“我要让他坐牢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要让他先把钱吐出来。”我说,“他在我身上花的所有钱,包括他偷刷我的卡、转走的存款、还有他名下那辆车,全部要追回来。”
陈律师点了点头:“这个可以走民事诉讼,要求返还财产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提起刑事诉讼,追究他的刑事责任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不,我要先让他签一份协议。”
“什么协议?”
“婚前协议。”
陈律师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林小姐,你还要跟他结婚?”
“不结婚,他怎么会放松警惕?”我说,“我要让他以为我已经完全被他控制,让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。等他签了协议,拿到钱,以为自己要成功了,我再把所有的证据甩在他脸上。”
陈律师笑了,那种见惯了人间百态的笑。
“林小姐,你比你爸厉害。”
“我爸太善良了。”我说,“善良的人,总是被欺负。”
从咖啡厅出来,我给周野打了个电话。
“周野,我爸同意了。”
“同意什么?”
“投资的事。他说可以投五百万,但是要求你先把婚前协议签了,再签一份借款合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他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:“真的?五百万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晚晴,你太好了!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!”
恩情。
他要记住的,不是我的恩情,是我的恨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赶的路。
我的路,很长,很黑,但我知道尽头有光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我按照计划一步步推进。
先是找公证处,约了时间做婚前财产公证。周野那天穿了一身新西装,头发打了发胶,还喷了香水。他站在公证处门口等我,看到我下车,快步走过来,帮我拎包。
“晚晴,你今天真漂亮。”
漂亮。
我当然漂亮。我今天化了妆,穿了新买的裙子,戴了他送我的那条项链。我要让他觉得,我还是那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傻女人。
公证的过程很简单,就是把双方名下的财产列出来,签字确认。我的名下有一套房子、一辆车、还有一些存款。他的名下什么都没有,连一张超过一万的存单都没有。
公证员问周野:“先生,您确定以上信息属实?”
“确定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不红心不跳。
签完公证,我们又去签了借款合同。金额五百万,还款期限三年,年利率百分之五。如果他违约,需要支付双倍违约金。
他看都没看就签了。
在他眼里,这不过是一张纸。
在我眼里,这是他的卖身契。
晚上他请我吃饭,在城里最贵的西餐厅。他点了红酒,要了牛排,还让服务员在甜品上写了字:“Marry Me”。
“晚晴,嫁给我吧。”他拿出一个戒指盒,单膝跪地。
戒指是一克拉的,我知道是他用我的钱买的。
餐厅里的人都在看我们,有人鼓掌,有人拍照。
我笑了,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上去。
“我愿意。”
三个字,说得云淡风轻。
他站起来,抱住我,在我耳边说:“晚晴,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的。”
一辈子。
你的辈子,只剩下不到半年了。
吃完饭,他开车送我回家。在车上,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,他都挂了。我知道是谁打的,苏蔓。
“怎么不接?”我问。
“骚扰电话,不用管。”
骚扰电话。
那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,在他嘴里变成了骚扰电话。
到家后,他说要上去坐坐。我说今天累了,改天吧。他没有强求,亲了我一下,开车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拿出手机,给苏念发了条消息。
“念念,录音笔装好了吗?”
“装好了,在他车上的GPS也装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晴,你真的要这么做吗?”
“你觉得我太狠了?”
“不是狠,是怕你受伤。”
“我已经伤过了。”我说,“现在轮到他们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进书房,打开电脑。
屏幕上是一份文档,写着“证据清单”。
第一条:周野偷刷我银行卡的记录,总共四十七万三千元。
第二条:周野伪造我签名转走的存款,二十三万元。
第三条:周野给我下药的监控视频,我已经找到了那天的餐厅录像。
第四条:周野和苏蔓的聊天记录,整整一百二十三页。
第五条:周野在县医院走廊的电话录音,内容是他和他妈商量如何骗我加名。
还有第六条、第七条、第八条……
每一条,都是他亲手写下的罪状。
每一条,都会把他送进监狱。
我保存了文档,关掉电脑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明天,我要去找一个人。
一个能帮我完成最后一步棋的人。
苏蔓。
6
苏蔓比我想的要普通。
我坐在县城汽车站对面的奶茶店里,看着她从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下来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装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脚上踩着一双已经变形的帆布鞋。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,看起来很吃力。
她走进奶茶店,四处张望了一下,看到了我。
我冲她招了招手。
她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,表情很复杂。有警惕,有紧张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是林晚晴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
我把一杯热的红枣奶茶推到她面前:“喝点东西,外面冷。”
她没有接,双手放在桌子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要是想打我骂我,就直接来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很可怜。
不是因为我善良,而是因为她跟我一样,都是被同一个男人骗了的蠢女人。
“苏蔓,你知道周野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吗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除了你,除了我,他还在老家跟一个叫刘芳的女孩有联系。那个女孩今年才二十二岁,在县城超市上班,周野每次回去都会找她。”
苏蔓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我把手机拿出来,打开一张截图,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周野和刘芳的聊天记录,你自己看。”
苏蔓低头看手机,手指在发抖。
聊天记录里,周野跟那个叫刘芳的女孩说:“等我这边的事办完了,就回来娶你。苏蔓那个黄脸婆,我才不会要她。她就是帮我生孩子的工具。”
苏蔓的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他说我是工具……”
“他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。”我说,“对你说我是跳板,对刘芳说你是工具,对我……”我笑了笑,“我连工具都算不上,我就是个提款机。”
苏蔓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要你帮我。”
“帮你什么?”
“帮我把他送进监狱。”
苏蔓的手停住了。
奶茶店里很安静,只有奶茶机的嗡嗡声。店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,没有注意到我们。
“我知道他对我下药的事。”我说,“我也知道他偷了我的钱,伪造了我的签名,骗我签了借款合同。这些证据我都有,够他坐五到十年的牢。”
“那你找我干什么?”
“我需要一个证人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证明他策划了这一切,证明他不是一时糊涂,而是蓄谋已久。”
苏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她的肚子圆滚滚的,里面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我说,“但你也恨他,不是吗?”
她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泪说明了一切。
“你可以选择不帮我,这没关系。”我站起来,“但你想想,等你的孩子出生了,你要怎么跟他解释?他爸爸是个骗子,是个罪犯,是个连自己孩子都不想要的人?”
我转身要走,她叫住了我。
“等等。”
我回过头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我重新坐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证人保护协议,你只要签字,我会给你一笔钱,足够你把孩子养大。等案子结束,你可以带着孩子去任何一个城市,重新开始。”
苏蔓看着那份协议,很久没有说话。
奶茶凉了,她没有喝。
“他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聊天记录里写的很清楚。”我说,“他说让你把孩子打掉,等拿到我的钱,再生一个。”
苏蔓闭上了眼睛。
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流到下巴,滴在协议上。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睛,拿起笔。
“我签。”
从县城回来,已经是晚上。
周野给我打了三个电话,我一个都没接。他发消息问我在哪,我回了一句:“跟苏念逛街呢,晚点回去。”
他信了。
他当然信。在他眼里,我还是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女人。
车开到半路,我停在路边,打开手机看GPS。周野的车停在城西的一个小区外面,那个小区我知道,是他一个“朋友”的房子。
那个“朋友”叫赵磊,是周野的同伙,负责帮他伪造文件、转移财产。
我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:“赵磊的账户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,里面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,是从周野的账户转过去的。”
“能证明是诈骗所得吗?”
“能,转账时间跟你那笔钱被转走的时间吻合。”
“好。”
我关掉手机,发动车子。
回到家,我没有开灯,坐在黑暗里。
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份婚前协议,周野签了字的那份。我拿起来看了看,他的签名写得龙飞凤舞,像是在炫耀什么。
我把协议放回去,走进卧室。
衣柜里他的衣服还在,整整齐齐。我拉开他的抽屉,里面放着他的私人物品:一块旧手表、几封信、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他和苏蔓的合影,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野和蔓,永远在一起。”
永远。
这个世界上,根本没有永远。
我把照片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苏念。
“晚晴,你让我查的东西都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野他妈名下有两套房子,都是全款买的,一套在县城,一套在省城。购买时间刚好是你那笔钱被转走之后。”
“总价值多少?”
“大概三百万左右。”
“能证明是用我的钱买的吗?”
“能,转账记录都对得上。陈律师说,这部分可以要求返还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还有一件事,你可能不想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野在老家还有一个女朋友,叫刘芳,今年二十二岁,在超市上班。他们已经在一起半年了,周野每次回去都会找她。”
我笑了。
“这个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我今天去见了苏蔓,把刘芳的事也告诉了她。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晚晴,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我说过,以前的林晚晴已经死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有的故事已经结束了,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我的故事,马上就要到高潮了。
明天,周野要带我去见他那个“投资人”。
他以为那是他的机会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投资人,是我安排的。
7
求婚仪式定在周野精心挑选的餐厅,城里最贵的那家法餐厅,落地玻璃,水晶吊灯,门口还铺了红毯。他包了整个二楼,请了三十多个人,有我认识的,也有我不认识的。他还请了一个直播团队,三台机位,说要全程记录这个“浪漫时刻”。
苏念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直播后台的画面。她冲我使了个眼色,我微微点头。
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周野穿着一身白色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,站在餐厅中央。他看到我走进来,眼睛里闪着光,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光。
“晚晴,你来了。”
他走过来,牵起我的手,带我走到餐厅中央。灯光暗下来,一束追光打在我们身上。摄像机的红灯亮着,直播开始了。
“各位朋友,感谢大家来到现场,也感谢直播间的每一位观众。”周野对着镜头,声音温柔而深情,“今天,我要向我心爱的女人求婚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两克拉的钻戒。
“林晚晴,嫁给我。”
全场响起掌声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深情的眼神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,看着他脸上那滴恰到好处的眼泪。
演技真好。
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,我一定会感动得哭出来。
“周野。”我说,“在回答你之前,我想先给大家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视频。”
我朝苏念点了点头。苏念敲了一下键盘,餐厅正前方的大屏幕亮了。
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我们的合照,而是一段监控录像。
时间显示是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,地点是周野住的那间出租屋。画面里,周野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,正在往一杯饮料里倒什么东西。
倒完之后,他摇了摇杯子,把瓶子藏进了抽屉。
然后他拿起那杯饮料,走出了画面。
餐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周野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声音发抖。
“这是你给我下药的那天晚上。”我说,“你在我喝的那杯橙汁里加了米非司酮,一种用来流产的药。第二天我喝完之后,肚子疼得打滚,你带我去医院,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。”
全场哗然。
周野往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旁边的一把椅子。
“你胡说!那是意外流产!”
“是吗?”我又朝苏念点了点头。
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,变成了聊天记录的截图。
第一张:周野和苏蔓的对话。“她怀孕了。”“什么?”“别急,我给她下了药,打掉了。”
第二张:周野和他妈的对话。“儿啊,苏蔓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你得抓紧。”“知道了,林晚晴那边我已经在办了。”
第三张:周野和刘芳的对话。“等我这边的事办完了,就回来娶你。苏蔓那个黄脸婆,我才不会要她。”
一张接一张,一共一百二十三页,全部投影在大屏幕上。
直播间的弹幕炸了。
“卧槽!这人渣!”
“这是什么畜生!”
“小姐姐快报警!”
“我已经截图了,全网转发!”
周野的脸色彻底变了,不再是白,不再是红,而是死灰一样的颜色。
“你……你调查我?”
“你应该问我为什么要调查你。”我说,“周野,你偷了我的银行卡,转走了我四十七万存款。你伪造我的签名,骗走了我二十三万。你让我签了五百万的借款合同,打算拿到钱就跑路。你妈名下的两套房子,都是用我的钱买的。”
我每说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。
他每听一句,就往后退一步。
“你说你爱我,你说你要跟我结婚,你说你这辈子都不会辜负我。”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“可你从头到尾,爱的都是我的钱。你跟你妈商量怎么骗我,跟苏蔓商量怎么算计我,跟赵磊商量怎么转移我的财产。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,你以为我是个傻子。”
周野的嘴唇在发抖,他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餐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,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冲了进来。
是苏蔓。
她挺着大肚子,满脸泪水,冲到周野面前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你这个畜生!”
那一巴掌打得又响又脆,周野的脸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印。
“你说你只爱我一个!你说她就是个跳板!你说拿到钱就跟我结婚!”苏蔓哭着喊,“可你连我们的孩子都不想要!你让刘芳说我是黄脸婆!你让刘芳说我是工具!”
苏蔓一边哭一边打,周野被逼到墙角,用手挡着脸,狼狈得像条丧家犬。
餐厅里的人都在看,有人拿手机拍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已经报了警。
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几百涨到了几万,弹幕刷得飞快,根本看不清内容。
第二个冲进来的人是周野他妈。
这个五十五岁的农村妇女,穿着一件花棉袄,冲进餐厅就朝我扑过来。
“你这个贱人!你敢害我儿子!”
她还没碰到我,就被苏念和几个朋友拦住了。
“放开我!我儿子是被冤枉的!是这个贱人陷害他!”
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举起来。
“这是周野签的借款合同,五百万,签字是他亲手签的,指纹是他亲手按的。”
我又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他伪造的我的签名,我找笔迹鉴定专家做了鉴定,结论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相似度,足以认定是仿写。”
我再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他的银行流水,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每一笔转账,每一笔都指向他妈名下的房产。”
我把三份文件摔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周野,你以为你算计了我。可你不知道,从一开始,我就知道你在做什么。我跟你去川西,是为了看你的真面目。我让你签婚前协议,是为了拿到你的签名样本。我答应给你五百万,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。你发的每一条消息,打的每一个电话,转的每一笔钱,都在我的掌握之中。”
周野靠在墙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脸色灰败,眼神涣散。
“你……你是故意的?”
“我是故意的。”我说,“从我在川西看到你给你妈发的消息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你是谁。我忍了三个月,演了三个月的戏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周野猛地清醒过来,转身想跑。但苏念的朋友早就堵住了楼梯口,他无路可逃。
两个民警走上来,其中一个亮出证件。
“周野?你涉嫌诈骗、故意伤害、伪造文件,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周野被带上手铐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恨,有不甘,有难以置信。
“林晚晴,你够狠。”
我看着他,笑了。
“周野,你教我的。你说过,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,一种是猎人,一种是猎物。你把我当猎物,可你忘了,猎物也会咬人。”
他被带走了。
他妈跟在后面,一边哭一边骂,被民警拦在楼梯口。
餐厅里一片狼藉,玫瑰花撒了一地,蛋糕被打翻了,香槟瓶子碎了一地。
直播还在继续,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。
我走到苏念面前,看着她的电脑屏幕。
弹幕还在刷,但我已经不想看了。
“关了吧。”我说。
苏念合上电脑,看着我。
“晚晴,你还好吗?”
“我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”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城市的灯光亮起来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眼泪,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。
只有平静。
一种从废墟里站起来的人才有的平静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。
“警方已经立案,证据链完整,预计下周提起公诉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又震了一下,是苏蔓发来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有回。
这个世界上,有些对不起,是没有任何意义的。
我把手机放进包里,走出餐厅。
门口的冷风扑面而来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很冷,但很新鲜。
像新生。
8
周野的判决下来那天,我在公司开会。
陈律师发来一条消息:“诈骗罪、故意伤害罪、伪造金融票证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,并处罚金二十万元。苏蔓因参与诈骗,情节较轻,判处拘役六个月,缓刑一年。”
我看完消息,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开会。
会议室里坐着公司的高管,正在讨论下半年的投资计划。我爸去年把公司交给我,所有人都觉得我太年轻,担不起这个担子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过去一年里,我不仅学会了看报表、做决策,还亲手把一个骗子送进了监狱。
“林总,城东那块地,你觉得要不要拿?”
“拿。”我说,“但价格再压一压,开发商急着回款,至少还能降五个点。”
散会后,苏念在办公室等我。
“判决下来了?”
“嗯,六年。”
“太轻了。”苏念咬着嘴唇,“他害你丢了孩子,偷了你那么多钱,才判六年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倒了杯水,“六年出来,他三十四岁,一无所有,背着案底,这辈子别想翻身。”
苏念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真的放下了?”
“放下了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原谅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。桌上的相框里放着一张照片,是我妈年轻时的样子,穿着白裙子,站在海边,笑得很好看。
妈,你看到了吗?我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了。
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,我去看守所办最后的手续。
周野要签字确认追回的财产清单,四十七万存款、二十三万转账、两套房子,全部返还。他净身出户,连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都被扣押拍卖。
我们在看守所的会见室见面,隔着一道玻璃。
他瘦了很多,头发被剃短了,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看到我的时候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我拿起电话,他也拿起来。
“签字吧。”我说,“签完这些,我们之间就清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。不是恨,不是不甘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林晚晴,你当初是不是真的爱过我?”
我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这个问题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“签吧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他低下头,在文件上签了字。笔迹还是那样,龙飞凤舞,只是手在微微发抖。
签完字,他被带走。走之前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看守所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苏念的车停在路边,她摇下车窗,冲我招手。
“走,请你吃大餐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我请客。”
我笑了:“那我要吃火锅,最贵的那种。”
“没问题!”
车开出去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守所。灰色的高墙,铁丝网,岗亭上站着的武警。那个地方,将是周野未来六年的家。
六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,够一个公司从起步到上市,也够一个人从恨到放下。
我转过头,看着前方。
路很长,但很好走。
一年后。
我开着新买的越野车,独自上了318国道。
车子是牧马人,红色的,很扎眼。后备箱里装着一个行李箱、一个摄影包、还有我妈留下的那本旧相册。
苏念说我疯了,一个人开车去西藏,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。
我说,一个人才能想清楚一些事。
她说,你想清楚什么?
我说,我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。
从成都出发,一路向西。雅安、康定、新都桥、理塘、巴塘。每到一个地方,我就停下来,拍照片,写日记,跟当地人聊天。
在理塘,我住进了一家藏式民宿。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,叫卓玛,一个人经营着这家客栈。她给我倒了酥油茶,问我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我说,从成都来,到拉萨去。
她说,一个人?
我说,一个人。
她笑了,说,你们汉人姑娘,胆子真大。
我也笑了,说,胆子不大,怎么活到现在。
在客栈的院子里,我遇到了一个男人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,面前架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,正在调试镜头。他穿着冲锋衣,戴着棒球帽,皮肤被晒得黝黑,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。
他看到我,点了点头:“你也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他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
他叫沈牧,是个摄影师,专门拍自然风光。他说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,从西藏到新疆,从新疆到青海,拍雪山、拍草原、拍湖泊、拍星空。
“你不觉得孤独吗?”我问他。
“孤独?”他想了想,“有时候会。但当你站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,看着满天的星星,你就会觉得,所有的孤独都是值得的。”
那天晚上,他邀请我去拍星空。
我们开车到一处没有光污染的山坡,他支起三脚架,调整参数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天空。
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星空。
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。星星密密麻麻,有的很亮,有的很暗,有的在闪烁,有的在移动。
“你看,那是天蝎座。”沈牧指着天空,“那颗最亮的是心宿二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我分不清。”
“没关系,看得多了就分清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第一次拍星空的时候,连北斗七星都找不到。”
我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,聊了很多。
他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旅行,我说想散散心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有些人,不需要说太多,就能理解你。
第二天早上,我准备出发去下一站。沈牧在院子里送我,递给我一张照片。
是他昨晚拍的星空,洗出来了。
“送给你。”他说,“当作纪念。”
我接过照片,上面是漫天的星星,银河在中间流淌,像一条发光的丝带。
“谢谢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,“也许我们还会再见。”
我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院子门口,冲我挥手。
我没有回头,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
也许。
车子继续向西,海拔越来越高,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路过一片草原的时候,我把车停在路边,走下来,站在风里。
风吹过草地,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。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个巨大的白色金字塔。
我拿出手机,有信号。
苏念发来一条消息:“晚晴,周野在监狱里听说苏蔓把孩子打掉跟别人跑了,崩溃了,大哭大闹,被关了禁闭。”
我看完消息,没有回。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抬头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沈牧发来的消息:“到哪了?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路上。”
他发来一个笑脸。
我也笑了。
高原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,是青草、是泥土、是自由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远方的路。
那条路蜿蜒着伸向天边,看不到尽头。
但我不怕。
因为我知道,无论这条路有多长,我都能一个人走完。
我上车,发动引擎,挂挡,踩油门。
红色的牧马人驶上公路,扬起一片尘土。
后视镜里,来时的路越来越远。
前方的路,越来越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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